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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２００１年的″９·１１事件″无疑是影响２１世纪世界发展进程的重大历史事件。俄国抓住这一契机，在对美欧作出重大让步的提前下，开始了″脱亚入欧″的艰难历程。所谓″入欧″能否成功，不是指俄国能否获得加入西欧的″入场券″，而是指俄国能否成功地全盘″西化″，成为地地道道的西方国家，以及能否通过″西化″使俄国成功地崛起，重新跻身于世界大国的行列。
″东化″还是″西化″－－像一个幽灵在俄国历史中徘徊
历史是一面镜子，要想预知俄国的明天，就去了解它的昨天。
俄罗斯学者通常把俄国历史分为六个大的发展时期：第一个时期（１０－１１世纪）为基辅罗斯时期。这是俄罗斯的奠基与形成时期，被称为″野蛮与光荣″时期。公元９８２年，基辅罗斯大公弗拉基米尔将东正教正式定为国教，为襁褓中的俄罗斯文化注入西方基督教文化的基因。
第二个时期（１３世纪上半叶－１５世纪下半叶）为鞑靼统治时期。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内，幼年时期的俄罗斯被强制注入了东方专制文化的血液，它对俄罗斯未来的发展具有潜移默化的、巨大的影响力。
第三个时期（１５世纪下半叶－１７世纪上半叶）为中央集权时期。东方专制文化所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１５世纪末在俄罗斯历史上形成了第一个以莫斯科为中心的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使摆脱了鞑靼人统治的俄罗斯转而奴役了更多的民族。此后，俄罗斯对异族的统治从１５世纪下半叶直到２０世纪末苏联解体，在长达５００多年的漫长岁月中从未间断过。
第四个时期（１７世纪下半叶－２０世纪初）为专制与改革时期。１６９７年，２５岁的彼得一世微服前往欧洲考察，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与文化，从此拉开了俄国历史上第一轮″西化″与改革的序幕。那时在俄国上流社会中，穿西服、讲法语、开ｐａｒｔｙ、办舞会已蔚然成风。彼得学习西方先进技术的直接成果就是用先进的坚兵利器武装了俄国军队。１７００年彼得发动了″北方战争″，一举击败瑞典，夺取了俄罗斯通向北方的出海口，并在此创建了今日的圣彼得堡城。彼得时代扩张了俄国疆土，建立了沙俄帝国，正因为如此，彼得大帝一直被俄罗斯人奉为居功至伟的民族英雄。″北方战争″开始了俄国长达数百年的对外扩张史。
这个时期还经历了叶卡杰琳娜二世的″开明专制″和亚历山大一世的″有限自由主义改革″。但是，俄国在进行司法、教育和管理等方面的资产阶级改革的同时，也把俄国的农奴专制制度推向了自身发展的顶峰，从而使由彼得大帝开创的″西化″之路在断断续续经历了两百年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于是，俄国人掉过头来，开始了一场走向东方的、史无前例的伟大变革。
第五个时期（１９１７年－１９９１年）为革命与专制时期。在这个时期，苏联共产党领导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成功地将共产主义变为亿万人民为之奋斗的理想，通过中央集权和计划经济体制仅用了短短５０年的时间就将苏维埃国家发展成为与美国并驾齐驱的世界第二大强国，达到了俄罗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辉煌。但是，完全关闭了西向大门的苏联，使东方式的集权专制制度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其不断滋生的体制的僵化、官疗的腐败、思想的禁痼和对人民民主权利的剥夺等等，日益成为生产力的进步和人的自由发展的桎梏，使其终于在与美国的较量中败下阵来。１９９１年１２月２５日，随着飘扬了７０年的苏联国旗的徐徐落下和三色旗的升起，风云激荡的″东化″进程终于落下了帷幕。于是，永不服输的俄罗斯人又激情满怀地投入了中断近一个世纪的新一轮″西化″进程，这就是开始于１９９２年的第六个时期－－″脱亚入欧″时期。
新一轮″西化″－－历史的必然选择
俄国新一轮″西化″，这是怎样的一种选择？是主观的冲动？无奈的被动？还是历史的必然？
俄罗斯这一轮“西化”进程并非始于１９９１年苏联解体之后，而是在１９８５年戈尔巴乔夫执政之初就已经开始了。苏联中央集权式的专制社会主义早在２０世纪７０年代末就已经走入了死胡同。戈尔巴乔夫一上台便立即着手实施他的以″民主化″和″公开性″为前导，以″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为目标的″新思维″，他在批判东方专制的同时向西方敞开了大门。
在叶利钦时代，俄国曾有一段短暂的无条件倒向西方的时期。但随着″休克疗法″的失败，西方国家对俄罗斯肆无忌惮地挤压和其衰败之后的民族失落感，在俄国漫延着一种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极端民族主义政党－－自由民主党出人意料地获得众多选民的拥护，俄国仍然以一种世界大国的心态与美国进行着力不从心的抗争等等，就是这种对西方国家逆反心理的反映，它一度阻断了″西化″的进程。
普京上台以来，在与美国进行了长达１年半之久的英勇争斗之后（详见拙作《美中俄：尘埃落定话三国》，２００２年７月１６日《莫斯科华人报》），终于意识到，衰落的俄国根本无力与强大的美国对抗，俄罗斯要改善生存环境，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以待今后东山再起，就必须彻底放下大国的架子，做出重大让步，全面向西方靠拢，融入欧洲。普京在执政初期奉行″欧亚并重″的外交原则，正如他在２０００年７月访问中日朝三国时所说，俄罗斯既是欧洲国家，也是亚洲国家。但″９·１１事件″之后，普京彻底修正了上述提法，２００１年１０月初他在访德时明确表示：俄罗斯不是″欧亚大国″而是″欧洲大国″。从此开始了俄国不是限于空谈的，而是落实在行动上的，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西方的历程。
可见，俄罗斯新一轮″西化″既是陷入困境的国家无可耐何的选择，也是人民大众摈弃东方专制，崇尚西方民主的自愿选择，更是俄国历史的必然选择。
俄罗斯－－一个独具东西方特性的民族
在上述六个历史时期中，第一个时期具有″西化″的因素；第二个时期，由于东方异族长达两个半世纪的统治，给这个时期的俄国打上了很深的″东化″烙印，并影响到第三个时期形成了俄国历史上第一个东方式中央集权国家；第四个时期由于受到西方资本主义发展的影响，使俄国开始了第一轮″西化″浪潮；第五个时期由于受到社会主义思潮的影响和″西化″改革陷入困境，使俄国再次走上″东化″之路；第六个时期，在″东化″之路走到尽头的情况下，俄国又一次掉头向西。
以上只是为了便于说明问题而对俄国历史所做的一个简要的定性，实际情况要复杂的多，比如第四个时期就是改革与专制并存，彼得的改革是″西学东用″，目的是为了强化沙皇专制制度；第五个时期的社会主义革命虽然最终走向了专制，但其理论基础却来自于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因此，″东化″和″西化″总是不断地在俄国交汇与融合，只是各个时期的发展主流不同罢了。
由此可以看出，一部俄国发展史就是一部在东西之间有规律的，呈周期性摆动的历史。这种摇摆是俄罗斯的地理和文化因素以及由此形成的民族特性所决定的。
在当今世界，没有哪一个国家像俄罗斯一样在如此广袤的地域横跨欧亚大陆，千百年来，欧亚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
在地理方面，古罗斯民族居住在广阔的平原和低缓的丘陵，由于没有高山大川、险关隘口的天然屏障，极易受到异族的侵袭，鞑靼人对罗斯人两个世纪的统治成为埋在俄罗斯民族心中永远的伤痛和耻辱。同时，古罗斯是一个内陆国家，没有出海口，严重阻碍了国家经济的发展。为了获得安全感和打通出海口，从彼得一世开始，俄国在其北方、南方到东方进行了数百年的不间断的领土扩张，彼得一世曾两次出征克里米亚半岛，后来的沙皇通过六次战争获得了黑海出海口，东部的扩张直达太平洋沿岸，并从中国掠走了１５０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因此，缺乏安全感和领土扩张性成为俄罗斯民族由地缘因素构成的两个突出特性。
在文化方面，同属基督教的东正教，从１０世纪扎根于俄罗斯大地以来便绵延千年香火不断，在上个世纪３０年代爆发的反宗教狂潮中，包括神圣的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在内的成千上万个东正教堂被毁，但西方的基督教文化早已深植于民族的土壤之中，俄国人从骨子里认为自己是属于西方的。到了中世纪，随着欧洲的思想启蒙运动和资本主义的发展，″西学东渐″，西方的科学、教育、文化、艺术、管理体系和生活方式等等天然地融入俄罗斯的民族文化之中，并对其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东方的智慧和西方的知识被俄罗斯人天才地加以发挥，使其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文化艺术等各个领域涌现出了一大批世界级的杰出的科学巨匠和文化大师。
但另一方面，俄罗斯固有的以宗法原则为基础的农民村社也为东方的专制制度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西方文化中的开放与民主和东方文化中的封闭与专制，既使俄罗斯民族富于个性、自由和创造性，又使俄罗斯国家具有东方化的政治制度，而正是由于这种专制制度，使西方文化在俄罗斯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正如俄国思想家别尔加耶夫所说：″俄罗斯式的思想体系始终是集权主义的。″
横跨欧亚的地理位置和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碰撞赋予了俄罗斯以下民族特性：
一是双重性。俄罗斯文化根植于东西方两种土壤之中，具有明显的文化双重性，但却缺乏″其本性所固有的东西″；二是矛盾性。东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价值观集于一体，使专制与自由、暴力与人道、国家至上主义与无政府主义、极端个人主义与盲从等等处于经常不断的矛盾与冲撞之中；三是摇摆性。双重性与矛盾性使其具有非此即彼，好走极端的民族个性；四是缺乏理性。一方面，上帝赐予俄罗斯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环境，其丰瞍的土地、充沛的雨量、广阔的原野、秀美的山河，使俄罗斯民族具有直爽、豪放，极富诗人般的理想与激情。另一方面，直到近代，俄罗斯占统治地位的封建农业生产方式伴随着普遍的迷信与盲动，而缺乏欧洲那种随着文艺复兴和资本主义发展成长起来的以科学探索为前提的理性精神，从而决定了俄罗斯富于激情、缺乏理性的民族特性；五是扩张性。
″脱亚入欧″－－俄罗斯能否成功？
了解了俄罗斯的历史和民族特性，我们就能够清楚地回答以下问题：
一、″脱亚入欧″是否理性的选择？
从历史上看，缺乏独立民族文化精神的俄罗斯总是徘徊于东西方文化之间，成为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塞·亨廷顿语），苏联解体１０年来，俄国正是处于这种″无所适从″的状态之中，当向一种文明转型失败之后必然要转向另一种文明；从文化特性上看，俄罗斯文化的矛盾性和摇摆性使其总是在痛苦的矛盾中走向两个极端，从苏联时期的极权专制到苏联解体后的极端民主化，叶利钦时期从最初的向西一边倒、推行″休克疗法″和全盘私有化到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漫延，普京时期从执政初期的与美国″叫板″到对西方国家出人意料的巨大让步，从坚决反对美国布署ＮＭＤ到主动向美提供导弹防御技术，从″欧亚并重″到″脱亚入欧″等等突出地反映了这种矛盾性和不稳定性；从民族特性上看，这一轮″西化″显然不是理性的选择，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历史选择。这种带有俄罗斯民族历史发展规律性的选择，既有其客观上的合理性，又有其主观上的盲目性，而这种盲目性将有可能对俄罗斯的″西化″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
二、俄罗斯究竟是欧洲国家还是欧亚国家？
俄罗斯的亚洲部分占其国土面积的８０％以上。虽然俄罗斯民族从人种来说是白色人种，并且抽样调查表明，２／３的俄罗斯人都认为俄国是欧洲的组成部分，但无可辩驳的事实是，无论从地理因素还是民族特性，从历史还是现实，俄罗斯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欧亚国家。因此，普京关于俄罗斯不是″欧亚大国″而是″欧洲大国″的提法，如果作为一种外交策略和手段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作为对俄罗斯国家的定位则无疑是错误的。
三、俄罗斯能否全盘″西化″？
纵现历史，在俄罗斯″东化″与″西化″的轮回中，可以看到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由彼得一世开始的″西化″进程虽然使俄国实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苏联时期的″东化″进程通过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体制尽管达到了俄罗斯发展史上的顶峰，但二者都因为东方专制文化的制约而使发展最终陷入绝境；回顾现实，俄罗斯固然需要强大、先进而富有的西方国家在政治上改善地缘环境，在经济上予以扶持，在资金上予以支持，在意识形态上予以认同，但决不可忽视东方。今日之亚洲已非昔日贫穷、落后、愚昧之亚洲。自上世纪６０年代以来，东南亚国家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经济奇迹，先是日本的飞速发展，紧接着是四小龙的起飞，然后是中国的崛起和印度与越南的快速跟进。在近半个世纪内，亚洲经济持续高速增长，成为全球最有活力，发展势头最强劲的地区。２０００年，亚太地区占世界经济总量的４０％，贸易总量的一半以上，２１世纪被称为″亚太世纪″。与欧盟相比，亚太经合组织更具有开放性和平等性，俄参加该组织不会象″入欧″那样付出任何代价。东方可以作为俄罗斯今后发展所倚重的一个重要方面。地处欧亚，融贯东西恰恰是俄国独有的优势，如果俄罗斯放弃东方将是一个巨大的战略性失误。毫无疑问，从历史和民族特性看，俄罗斯全盘″西化″在历史上没有过，今后也不可能有。
结论：″脱亚入欧″本身就是不科学的提法，同时也意味着对自身文化的否定。俄罗斯特有的民族文化性决定了它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欧式国家。其实，入不入欧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如何通过″入欧″把东西方文化的精髓有机地融入自己的文化血液中，形成具有独立民族精神的俄罗斯文化。如果俄罗斯能够承认它具有东西方文化的双重性并承认它是一个欧亚国家，如果它能在″东化″与″西化″方面兼收并蓄，并找到这两种文化的契合点，如果它能在历史的转折点以现实主义的和理性的态度来选择国家的发展道路，而不再在两种极端中跳跃，那么俄罗斯将有可能走出几个世纪以来在东西方之间徘徊的怪圈，以″入欧″为突破口，成功地使俄罗斯重新崛起。
(2002年8月9日第3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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