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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俄:尘埃落定话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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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定一周年之际

 

本报首席记者

 

    去年7月16日签订的《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无论在中俄关系史上还是在美中俄战略大三角关系发展中,都具有里程碑意义,被普京总统称为俄中关系“高于俄美关系”的标志。2001年7月16日本报曾就此发表了题为《噩梦醒来是春天——美中俄新旧战略大三角关系比较研究》一文。文章从历史与现实,政治与经济、战略与利益冲突等不同层面深入分析了美苏中和美中俄两个三角关系的异同,并指出:“这些基本特征决定了三国中任何两国都不可能结成冷战时期那种要么对抗,要么联合的相对稳固的同盟关系,而呈现出三国利益冲突纵横交错、复杂多变的特点。”

    一年来国际社会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印证了上述基本判断是正确的。

    但是目前在国内一些学者甚至决策层中对美中俄新三角关系的看法仍然存在着某些偏差:一是对中俄友好条约签订后的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期望值过高;二是对“9·11事件”后的美国对华政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三是在这种三角关系中,过分强调合作的一面而忽略了或不愿正视对抗的一面;四是认为反恐斗争改变了美国的全球战略目标。众所周知,正是由于世纪之交的巨变与动荡,增加了冷战后美中俄新三角关系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如果对此缺乏清醒的认识,将使中国在大国游戏中陷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过去一年来,围绕“9·11事件”,美中俄三国关系演化出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的、极具戏剧性的变化。

 

中美关系——改善中有忧患

中美关系无疑是中国外交中的重中之重。中国希望两国关系稳定发展,这不仅能给中国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而且能从美国获得可观折投资和先进的技术等等。但自持苏联解体后,在当今世界一枝独秀的美国偏偏不给这面子,在中美关系中不断节外生枝,制造麻烦。

美国不仅在人权问题和“******”问题上指责中国,而且越来越频繁地拨动台湾问题——这个中美关系最敏感的神经(确切点说,是中国最敏感的神经),中国反映越强烈,美国就弹得越起劲。冷战结束后的十年来,中美关系正是在这种经贸关系迅速发展,政治关系麻烦不断中度过的。

如果说1999年5月8日中国驻南使馆被炸使国人感到震惊和困惑的话,那么2001年4月1日的中美撞机事件则把许多中国人撞醒了,人们开始意识到,在美国人眼里,中国不再是在美苏争霸时期美国手中决定胜负的一张王牌,相反却日益成为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可能潜在的竞争对手。因此,去年7月中俄友好条约的签订,不仅标志着冷战后美中俄新三角关系的形成,而且表明了中国在中美关系中从一厢情愿到面对现实的重大转变。

“9·11事件”的发生对中美关系的改善带来了转机。中国明确表态支持美国打击国际恐怖主义的行动,美国也作出积极反应,使中国去年11月顺利加入WTO,年底上海APEC峰会上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会见了美国总统布什,今年2月21日布什正式访华,紧接着中国国家副主席胡锦涛访美,此后两国政府间交往明显增多,布什政府对于中美关系的评价也由其上任初的“战略竞争对手”调整为“建设性合作关系”。中美关系由克林顿时期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到现在的“建设性合作关系”,表明中美在两国关系的定位上更加趋于务实和富有建设性。但这只是双方加强合作的良好愿望,而不是双方利益关系的真实反映。

然而,中美关系的改善在某些国人心里重新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必须看到,中美关系的改善是基于“9·11”这一突发事件后美国出于自身利益和反恐,需要中国的合作所做的必要让步,但是这并没有改变美国全球战略中的对华基本战略。冷战后,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经济发展迅速、文化影响力强和坚持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中国必将成为美国独霸全球战略最大的屏障。美国五角大楼在《2025年的亚洲》的评估报告中将中国列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最大威胁”并不是偶然的。

“9·11事件”后,美国在对华关系上至少有三点没有改变:一是把中国视为不久将来的主要竞争对手没有变;二是利用中日、中菲、中印之间的矛盾建立“遏华包围圈”的亚太战略目标没有变;三是利用台湾问题牵制中国没有变,唯一改变的是某些对华策略的调整。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中美关系改善之后,美国仍然把中俄与其他五个被其称为“无赖”的国家一起列入可能遭到美国核打击的目标;为什么美国积极拉拢印度、加强与菲律宾的军事合作,极欲租借俄国撤走之后的越南金兰湾海军基地;为什么今年3月中旬在美召开规模空前、规模极高的美台军事高峰会。不久前又不顾中国强烈反对,决定提前向台湾交付120枚先进的空对空导弹等等一系列举措明白无误地表明,美国即定战略目标没有改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利用反恐战争,在中亚这个中俄两国的传统“后院”轻而易举地打进了“楔子”,这意味着美国又增加了一个给中国制造麻烦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与上世纪80年代相比,中国的国际环境不是改善了,而是恶化了。

 

中俄关系——加强中有隐情

与俄国相比,中国更为重视中俄关系。自去年7月中俄友好条约签订一年来,两国关系有了长足的发展,中俄官方高层互访不断,自去年7月江泽民访俄之后,9月朱(金)容基赴俄参加中俄总理第六次定期会晤,商讨进一步加强中俄在各个领域的合作;10月普京总统参加上海六国会议,11月又参加了上海APEC峰会;今年6月3日中俄首脑在阿拉木图出席“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6月7日中俄六国元首出席上海六国合作组织圣彼得堡峰会。去年中俄官方贸易总额超过100亿美元,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预计今年将继续保持增长态势。两国在经贸、科技、军事和文化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非常活跃,从而实质性地加强了中俄两国的政治联系。

总之,苏联解体后的10年来,由于两国领导人的不懈努力,以中俄友好条约的签订为契机,两国关系已经发展到了历史的新阶段。但是,由于正在转型期的俄罗斯所特有的不确定性和中俄两国在历史、文化及地缘政治诸方面的原因,也存在着某些有可能影响到两国关系正常发展的不利因素。

首先,在外交关系方面,俄罗斯对外政策的重点依次为:独联体国家、美欧国家、中印日等亚洲国家。中俄关系排在俄美关系之后居第三位,考虑到独联体国家与俄的特殊关系,实际上俄美关系居其对外关系的首位。因此,俄罗斯在中美撞机事件中保持沉默,从中俄共同反对美国的导弹防御计划到俄默许美国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以及在美国的反恐行动中,俄国不是与中国密切配合,充分利用刚成立不久的《上海合作组织》有所作为,而是单独向美国献出了一份份“厚礼”,使美国在中亚获得了过分的利益等等作法,充分说明美国在俄对外关系中的头等重要性。

其次,在地缘政治方面,中俄是世界上边境线最长的两个大国,国力衰落、地广人稀的俄国对国力日盛、人口稠密的中国不能不怀有某种戒心,况且当年老沙皇还夺走了中国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因此在俄国“中国威胁论”是有一定市场的。俄罗斯可以卖给印度先进的飞机、导弹、舰艇和预警飞机,允许印度生产苏-30MKI战斗机和F-90主战坦克等,而卖武器给中国时则表现得相当谨慎。

所以,对签订友好条约、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后的中俄关系应有一个冷静客观的评价,中俄不仅不可能回到50年代中苏那种稳固的同盟关系,也不可能达到在当前重大际问题上均保持一致。因此,俄中关系让位于俄美关系,把俄中战略合作关系作为俄与美讨价还价的筹码,只随着俄罗斯“脱亚入欧”战略目标的确立而成为不争的事实。但这并不是说俄不再重视对华关系,正如普京所说:国家利益决定了俄重视与欧美的关系,“并不意味着忽视俄中关系”。

 

俄美关系——突破中有风险

俄美关系无论对于俄国还是美国都显得极为重要。与中美和中俄关系相比,俄美两间存在着一系列重大的、悬而未解的难题。对于美国来说,摆脱了共产主义的俄国好比《西游记》中不服管教的孙猴子,西方国家要收编它,接纳它,就必须制服它、改造它,给它戴上紧箍咒,即削减并控制其唯一对美国家安全及其全球战略构成威胁的核武库。但俄国并不买美国的账,于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对俄国采取了步步紧逼的策略,答应给俄国的“救命钱”迟迟不到位,北约东扩直逼俄界,指责俄国打击车臣叛军的行动违反人权,孤立紧跟俄国的白俄罗斯,轰炸亲俄的南斯拉夫,使俄国丢尽了脸面。十年来,俄美关系正是在这种“管教”与不服“管”,“改造”与反“改造”中磕磕绊绊地跨入了二十一世纪,俄美关系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定位。

年轻气盛的普京就任总统后,面对着布什政府对俄国的“挤压”,大胆地向美国发起了挑战。俄国率先打破美国的禁飞令,派民航客机直飞伊拉克首都,并不顾美国的一再警告,公然违背美俄关于不向伊朗提供常规武器的秘密协议,与伊朗签订了70亿美元的军火合同;俄国战机轻而易举地穿越警戒线,低空掠过美国小鹰号航母编队。重新在与美国阿拉斯加一峡之隔的白令海峡空军基地布署图-95战略轰炸机。……一时俄国向美国叫板的新闻不绝于耳。对此,美国作出强硬反应,2001年1月17日,俄白联盟国务秘书博罗金访美时被捕引起轩然大波,3月22-23日,美俄先后宣布驱逐对方数十名外交官。俄美关系非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加僵持。

普京政府经过一年多的实践与思考,逐渐清醒地认识到,以俄罗斯目前不到美国5%的GDP总量,不及美国3%的军费预算,以及区区4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和高达1600亿美元的外债,有什么实力与美国抗争?凭什么去重振“大国雄风”?挑战美国,只能给俄国招来越来越多的麻烦。俄罗斯必须放下架子,克服“大国心态”,正视自己已沦为二、三流国家这一痛苦的现实。普京在执政一周年时,初步形成了以“抛弃帝国野心”为前提,以“捍卫国家利益”为准则的灵活、务实的外交原则框架。2001年4月2日美国国务聊鲍威尔与俄国外长伊万诺夫在巴黎会晤正是在这一原则框架下调整俄美关系的开端。当年,俄美两国总统先后进行了三次会晤,年底普京正式访美。

俄美关系的真正转机是在“9·11事件”之后。普京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对美国作出了异呼寻常的表态,以不附加任何先决条件地表示愿与美开展反恐情报交换、提供空中走廊,允许美军使用中亚国家机场等,紧接着又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关闭俄在古巴的监听站和越南的海军基地。10月3日普京在出席欧俄峰会时表示,如果北约成为更加政治化的组织,俄将重新考虑对北约东扩的原则立场。之后普京在访德时,修正了原先关于俄既是欧洲国家,也是亚洲国家的提法,称俄“不是欧亚大国,而是欧洲大国”,表达了俄急于脱胎换骨融入欧洲的迫切心情。美对俄的主动姿态当然表示欢迎。但此时的俄美关系并没有出现实质性的进展。11月13日普京访美,由于拒绝在反导问题上妥协无功而返。12月13日美国单方面宣布退出反导条约。俄国一直把反导条约视为“国际安全的基础”和对美让步的底线。如果俄在反导条约和导弹防御体系这两个重大问题上放弃原则,将使俄失去核威慑力——这个俄作为世界大国的唯一标志,这实际上等于废了俄国的“武功”,而这正是美国要求俄国让步的核心内容。

俄美关系的真正突破是在2002年5月。与美国打了十年交道的俄国终于认识到:只有放弃上述原则,承认美国超然于世界的领导地位,才能使俄美关系获得实质性突破。难怪美国在5月下旬俄美最终签署《关于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后欢呼:“美俄关系进入了新时代”。但国际舆论普遍认为,俄国只是拿到了一纸条约,而美国得到了它所要的一切。因为与美国相比,俄国更需要美国:在削毁核武器、加入世贸,承认俄为市场经济国家,在北约东扩、融入欧洲、经济改革、资金援助、高新技术以及车臣问题等太多的方面需要美国的合作。

这一条约对于骄傲的俄国人来说是耻辱的,但他有这样做的充分理由,就像84年前年轻的苏俄政权与德国签署屈辱的《布列斯特和约》一样,正是这个“丧失原则”的和约成为苏维埃俄国由失败走向胜利的转折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这一步险棋上,你能说普京不是当年的列宁?

但是这种以原则让步换得的突破的确带有相当大的风险,大踏步的后退能否赢得大踏步的前进?让我们试目以待。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以俄罗斯人的民族性格绝非肯当美国的“小伙计”,偎身于美欧不过是俄国重振“大国雄风”的权宜之计。2002年5月底-6月初,在短短半个月时间内,俄罗斯先是同美国、北约和欧盟在军事战略、政治、经济领域达成了若干历史性协议,后又同上海六国在圣彼得堡签署了《上海合作组织宪章》,这一系列重大外交行动表明,经过长达两年半的探索基本形成了普京时代以脱亚入欧为中心,以多边外交为制衡,以退待进策略,以重振大国雄风为长远目标的对外战略总方针。

 

美国全球战略——变化中有不变

“9·11事件”之后,出现了两种带有普遍性的倾向:一是高估了国际恐怖主义的能量和影响。国际恐怖主义分子对美国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的袭击,人员伤亡之多,经济损失之大,给世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尽管如此,恐怖主义的能量是有限的。首先,袭击造成数千无辜平民的死伤极不得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美国的反恐行动之所以得到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包括多数穆斯林国家的支持,就是因为恐怖主义民心丧尽;其次,以美国独步天下的综合国力,国际恐怖主义可能一时得手并给美国带来极大的麻烦,但是从长远看决不是美国的对手。当然,这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反恐行动尤须获得国际社会的合作。“9·11事件”虽然使美国遭受惨重损失,但美国却是最大的赢家,国际恐怖主义分子为此付出了塔利班政权被铲除,基地组织遭重创,拉登至今生死不明,并受遭到国际社会一致谴责的沉重代价。可以预见,国际恐怖主义虽然还会继续闹下去,但终究成不了气候。

二是认为反恐斗争改变了美国全球战略。恐怖主义战争使美国本土(夏威夷队外)建国两百多年来首次遭到大规模袭击,从而改变了传统的战争观念和战争样式,迫使美国不得不将长期以来进攻性防御优先的原则改为本土防御优先的原则并且必然把反恐放在美国当前对外战略的重要位置。但是这种相对短期的战略重点调整并不能表明美国从根本上改变了其全球长期战略目标。随后发生的美国在中亚得手之后进一步插手格鲁吉亚防务、退出反导条约、核指七国、将“无赖国家”升格为“邪恶轴心”国,开列打击“恐怖国家”名单和前不久传出的美国将派25万大军进攻伊拉克等众多事件越来越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同时,美国在阿富汗反恐战争的成功更加强化了其在某些方面的单边主义倾向,这已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识。原因很简单,反恐战争既没有改变世界政治力量的基本格局,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世界大国之间的利益关系。因此也不可能改变由美国国家利益所决定的美国独霸全球的基本战略目标。反恐不过是其战略进攻中的“回防”而已。可以预见,一旦美国在国际反恐斗争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必然要回过头来“挤压”美国未来最大的竞争对手中国和潜在的竞争对手俄国。

有一种观点认为,冷战后美中俄三国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已经由彼此敌对转变为“彼此友好”的新型关系(则2002年5月30日《南方周末》报:《俄美亲近会威胁中国吗?》)。这是一种天真的看法。“9·11事件”犹如一场暴风雨,将过去尚有些模糊的三国关系冲刷得异常清晰:美国“一超”地位不可动摇,中俄对美的关系将呈现出“合作中有对抗,对抗中求合作”的基本特点,而处于弱势地位的中俄两国在今后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将以合作为主,对抗只是潜在性的。

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的大国,应当“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即:认清冷战后的大势,把握三国关系的主脉,明确自己的位置,一方面要尽力营造良好的国际环境,努力发展自己;另一方面要在尽快掌握常规武器、核武器、航空、航天等高精尖核心技术的基础上加速形成具有独立体系的现代国防力量,只有这样,才不受治于人,才能应对重大国际事变,有效维护国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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